可我的心魂呀
永远在郁孤台下清江水
在汴京春光临安秋雨
在推开柴扉一刹那的满院凉风梨花白
在夜夜青溪照月化雪听得谁读离骚去

这一方灵山秀水和她的旧时文化
是根植在我灵魂里最狂热的骄傲
和最孤独的自卑
 
 

【鞅非(知己向)】饮百年[下]

前文《饮百年》[上]戳这里

阅读提示:
大秦帝国商鞅&天行九歌韩非,历史背景知己向知己向知己向。
虽然这cp应该就搞这一次,作者本命青山松柏和政非。
梗来自《大秦帝国伍·铁血文明》,一个韩非在国狱中饮商君之酒,从而遇见商君魂魄的脑洞。
对《大秦帝国》部分剧情原句有借鉴有借鉴有借鉴。上篇开头狱吏置酒情节直接取自《大秦帝国伍》稍加改动。

——

卫鞅注意到韩非对己称呼换了回来,便不作声色,只将两人酒碗重新斟满,又坐回韩非对面,轻声道:“可卫鞅仍为非兄惋惜。韩国不识非兄不世大才,而非兄之志,只在韩国么?”

虫声这一霎时似水化于秋夜。

月色泠然,风静松香。

卫鞅看着对面韩非拿起酒碗却又缓缓放下,眼中渐渐浮起万般情绪夹杂。欣慰……某种看彻了千古的悲凉……一意孤行的孤独与坚定……偏又杂了几分酒意染出的迷惘。

而他开口:“鞅兄有此问,韩非对法家名士商君,没有错判。”

——

“若韩非不知秦王之才堪与我相知,不知方今天下唯有秦国才能大出,韩非……”韩非顿了顿,再望卫鞅时眼底悄含笑意,“又何必将敝作孤本献于秦王?”

卫鞅未答,只是目光清亮亮地望着韩非,待他继续说下去。

“而若韩非愿助秦王一统天下,又何以坚持存韩,不畏囹圄之灾,力劝秦王先发兵赵楚,奢望腾挪出时日,令韩国有变法之机?”

韩非猛然捧坛倾下。暗红琼液溅得急了些,碗中顿时绽起数朵雪花儿。两人凝视着那零星雪花儿一点点消散,韩非方再次抬头,轻声道:

“鞅兄,有些事对我而言……时而粲然若一生所梦,又时而凄然至目不能睹。”

他不说话了。

他生为贵胄,自小衣食无忧,却见多了世间战乱与不公。而自他学志刑名之论,那许多沾着鲜血颤着余音的场景慢慢地淡出了眼底,却深深镌进心头。而在咸阳的短短两月——他却是记得清晰。章台宫里松荫深处,靳思苑中初雨来时,天下第一大国的君王邀他共饮对弈,与他探讨法家之学。每到论学兴起神思飞扬之时,他便看到这位比自己还年轻的秦王眼中燃烧着超出其年龄太多的刚毅睿智与纵横沟壑。秦王是真心赏识自己,愿与自己同赴这天地山川千秋一变。那一晚凭栏酾酒,城中灯火城上夜月分外昭明,而年轻的秦王眸中灼灼,他转身向他伸出手——

“先生可愿做这铸剑之人……与嬴政一同开创这千古一国之梦?”

千古一国,天下同法……又何尝不是治学者韩非毕生的夙愿?

那一刻他近乎也要伸出手去握住那只手——

而那万点灯火一霎幻灭。月明依旧,却是清冷如霜。秋夜里虫声又噪,忽来山风,翻卷起两袭浸透月色的薄衣。

卫鞅依旧沉默着。他明白韩非想起了什么,韩非也明白自己不需对这百年前人多说一字。

有一个相同的夙愿是他们年少时先后立下。卫鞅——这年少时洞香春一酒一笑谈惊四座的魏国士子,辗转多年后霜雪满鬓的秦国商君,他为此奋战了一生。生于秦强之世的韩国公子韩非,亦怀着殷殷热血、誓将这山河踏遍,将法的种子遍播——

而百年前……商鞅的夙愿与大秦的梦,商鞅的生命与大秦的灵魂,随着那年大雪刑场之上尸骨横飞,彻彻底底地融为了一体。

只是如今,韩非这一腔热血未凉,却是无处可倾。

除了秦国,世间再无一个国家,能让他去放手,去施展胸中大才,去完成他毕生的夙愿。

——可他已伸出一半的手终是半路停滞,继而缓缓收回。

“秦王……韩非,不能从命。”

——

“韩非常思,我所求者,是为苍生?为故土?还是为天下?为苍生则理应奉长策而与秦王共治秦地,改现存秦法之弊,如鞅兄与秦孝公结青山松柏之义。为故土则理应屈身于秦,韬晦斡旋于大国之间,为存韩国区区故土而忍辱负重。而为天下……”

指节轻叩碗边,韩非轻声一哂,缓缓摇头道:

“鞅兄,你觉得,何为天下?”

卫鞅沉思有顷,答道:“《书》云,奄有四海,为天下君。王道所求之天下,当为德行永固,四海同心。霸道所求之天下,当为金戈强盛,万国臣服。而在卫鞅心中……法家天下,则应天下之人,无高低无贵贱,皆行事于法内,令法为至高之理,人治之所难僭越。正所谓法立如山,法贵时效,减刑溃法,法外无恩。大道为一,措法不二……”

韩非轻声道:“而纵然变法者终自缚于既定之法……”

卫鞅道:“抛洒热血于祭坛之上,以身殉法,不负千秋。”

韩非站起,缓缓踱步道:“而鞅兄所言天下,是秦国的天下,秦王为天下共王,而秦法为天下共法。这必然意味着他国社稷无存——昔日山东六国,皆为秦国郡县。”

言至此处韩非举目直视卫鞅,一字一句道:

“而当今秦法,适用于秦地,却一定适用于山东列国么?若秦法最终给六国百姓带来的反而是伤害——那秦王所言千古一国之梦,又何异于一人一国的权谋之欲?”

卫鞅道:“若非兄以此质疑卫鞅,卫鞅却要再问非兄——若令秦国存韩社稷而秦法不能至,韩地岂非继续处于人治之下,百姓贫弱而府库空空?秦法或有不适韩地,却不意味着不能加以修改逐步推进——天下一国自古未有先例,谁也不能明断此举益害几何,非兄以为然么?”

韩非未答,只是转过身去,待开口时语调却多了几许叹惋:“这就是我愿将著作赠予秦王的原因……秦王能否开创这个千古一国的梦,能否完成法家一贯的夙愿,这些……”

韩非背对着卫鞅仰头向天,一身素白囚衣被四更天的月光映得愈发赛雪欺霜,许久才勾出了个极细小的笑。

“韩非知道,天下只有秦国能成此大业。而《存韩》……不过是韩非为故国最后的坚持罢了。法家本身逆人性之恶,犯世族之利,而见负于世。而韩非生为韩国王室血脉,若为秦谋见负于故国,为韩谋……则见负于法,见负于己。天地间……本无两全之策。”

夜蛩声高低深浅中,韩非这一番自叙恍若一曲叩天问地的吟哦。

亘古,而无解。

“可是非兄说过……天地之法,执行不殆。非兄可曾想过,为了这天地之法,一人之坚守与舍弃……各为何物?”

卫鞅斟满两碗酒随之站起,缓缓走到韩非身后。

“鞅兄……其实在国狱中这些日子,韩非早已想明白。这天地之法需生死无私而捍卫。血流漂杵,代价已是极小……以身涉法,以命相护,斩六亲之血脉,断伦常之恩情,尚不足以护国法之昭昭,正万世之天罡。而此间,自然也包括国之兴灭,变革能适应潮流者王天下。而守旧土抱残制者……亡,国。”

韩非转身与卫鞅四目相对,眸中似有光焰跳动:“鞅兄入秦强秦,是法家天下大义。韩非上书存韩,是坚执存朽……可不为故国的韩非,便也失去了根植于血脉的傲岸风骨。这一点上,韩非终究不同鞅兄……不同商君。”

卫鞅未答,只是默然走到韩非身侧。两人并立举目远目,但见霜清月明天汉澄澈,越过翠山松林繁茂,隐约可闻江水滔滔之声……这是千里的山河。

山河广袤,并肩眺望,而身旁并肩之人却不是心底之人——对于卫鞅或者韩非皆是如此。眼前同样的路,而百年前与百年后……一人选择执起向他伸出的手,抛却了血脉姓氏将青春韶华燃烧在了遥远的西土、终以松柏之名长存后世;而另一人同样挟长策出三晋,同样是才德磐磐为秦君赏识,与生俱来的故国认同却终究无法折损于天下之梦,一书《存韩》以飞蛾扑烈火,残翅销于一瞬光辉。

治学之才与故国之念,是韩非与生俱来的荣耀,却也是无情撕扯开裂他灵魂的两道枷锁。

秦国的天下……将要成为真正的法家天下。

那是百年前商鞅的梦,秦国的梦。

却不是如今韩非的梦,韩国的天下。

——

韩非接过卫鞅手中的酒,却未一饮而尽。相反他转向东去双膝跪地,捧酒遥叩三回,而后将碗中酒缓缓倾下……

良久他站起,猛然将陶碗挥袖一掷。那碗重重砸在地上炸开,裂作三片,一滴残存的酒自破碎的边缘滑落,滴在黄土地上……殷然似血。

这一酒,是祭心底深爱难舍的故国,祭这终将归并于秦的天下……抑或是他毕生的夙愿。

他终是抬眼轻笑,似藏浅泓:“鞅兄……人间最好——春有花朝秋有月夜。而韩非走过了秦国,终难舍的还是故国那繁花万里好江山。自入法家,自踏平川,未敢有一日抛却。”

卫鞅转身向西三叩,将自己那一碗酒洒下……一声轻响,另一个陶碗也碎裂于地。

“非兄,卫鞅,为你送行。”

忽地山风厉然而来,松林尽作肃杀悲声,浮云掩月,破晓前的无边黑暗将千里山河吞没,高陵深谷之间,但闻斯人长笑为歌:

“历史长河,千秋百代,这一切都何如一场梦……此夜一饮,饮尽百年!”

钩吻草衔于唇角,他捧起即将见底的大坛,一仰头猛然饮下。

——

西风来,白衣东倾。

那是……新郑的方向。

狐死首丘。

——

可他没有倒在地上。

卫鞅左臂架住了他的肩膀,让他头靠在自己手臂上,右手与他缓缓垂下的右手相握,十指静静交叠。

顷刻他将他平放于地,静默一躬,而后背起尸身,穿过山中松林郁郁,走向……相同的,命定的结局。

而那夜空中忽现流光点点,破开黎明前的混沌。点点流光紧随于二人身后,而那声音也再次响起,竟似有掩藏不住的笑意——

“鞅兄啊!信鬼神否?”

卫鞅并未回头,只朗然笑道:“非兄,这牢中余下的一坛酒,是你我共同的归宿。”

“韩非死后,终是脱去了生前羁绊……自此与鞅兄同!或许再一个百年之后,还会有人再开启这个坛子,到时候咱三个再彻夜长谈一场,鞅兄意下如何?”

“非兄,恩怨功名,随风去也。这坛中日月,可是长过人间哪。”

“哈哈哈哈,沉醉乡中死,做鬼也风流啊……”

国狱的门轻轻关紧。

刁斗之声长响。

崤山那头,疏星淡月里冉冉升起血色的黎明。

——

公子韩非于狱中饮鸩自尽后,秦王嬴政下诏以上卿之礼护送尸身回韩安葬。是年秋枫艳燃于秦韩官道,将那素车白马也洒上了斑驳金辉。将子无怒,秋以为期,这故国枫林,依旧不改少时清阴,漫天殷色地迎忆中故人归。

灵车之内,公子衣白仰卧,嘴角犹衔一束钩吻。灵车之外,韩王安率韩室宗亲大臣迎于新郑三舍之外,亲从秦国黑衣甲士手中执了缰绳,接了灵车缓缓地向东去……

两年后的开春,新郑城门随着冰消雪融终于轧轧拉开,又是绵延一里的素车白马缓缓出城,而这次即是永别,这出于春秋战火洗礼的古国,承载多少光荣梦想失意耻辱的韩国旧都,从此以后,再也回不去了。

岁月倥偬飞逝,恍惚十年。邯郸云破,大梁水没,易水歌绝,云梦滔滔,临淄柏盛。六国叶落飘零,化为泥尘,秦国一统中原。

十五年后,却又是一里素车白马出于咸阳轵道亭外。战端四起,满川悲歌,这铁血铮铮出于乱世争雄的大国,竟也顷刻间分崩离析。大火烧毁了壮丽峻拔的咸阳城。那极尽工巧的咸阳宫,最后剩下的诸多典籍,祭坛军营民房商社,故园烟柳晴翠来年萋萋芳草,百年兴衰更替千秋倏忽一梦,尽付这一场浩劫大火,灰飞烟灭……

——

时光依旧悠悠地淌着,春秋冬夏,一眼百年。

千里秦川皆作汉土,而是年天旱,禾苗枯死。万里无云的荒田上,一老一少两个农夫正艰难垦荒。

“唉哟——这甚么东西!差点跘我个嘴啃泥!”

青年农人忿忿弯下身,见黟然之物半埋于土中,举起锄头便砸下去。亏得身旁老人眼疾手快地一拉,那锄头才堪堪砸到旁边去——

老人抬手便是一个耳光:“蠢货!整天就知道败家!这要是甚么好东西,砸烂了可有你哭的去!”

“爹——我这么大人了,您能不能别搁着别人面上打我!”

青年农人哭丧着脸,却是不敢怠慢,放下锄头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土扒开,不多时便拎出黑漆漆一个大坛来。见那上面朱漆夔纹斑驳,显然是有年代了,又轻叩几下隐隐听得闷响,青年喜道:“爹!这果是好东西哩!”

“看看是什么,要真是什么古董,这一年旱灾,我们就有的吃穿了……”老人想起家中那几亩奄奄一息的禾苗,猛地哽咽了。

那坛子的边缘被土封上了,青年农人从腰间摸出弯刀沿着坛口划了一圈,霎时酒香四溢。他抬头向老人道:“爹,是酒!估摸着是百年的老酒!”

老人大手一挥:“废话少说!去拉老黄来,咱们现在就拿去集市上卖,准能卖个好价钱!”

“是!”

不一会儿青年农人就牵过来一条老牛一辆破车,老人帮着儿子将酒坛抬上去。青年这一抬却发觉这坛子不一般地重,竟将他压得身板一短。他唯恐这坛子摔了,连忙一咬牙一用力,而老人这头并未跟上,瞬间父子俩这两处力道不均,加之那坛口开缝太大,一倾斜便激灵灵洒出一股酒来,全数泼在青年臂上!

“烫……烫!烫死我了!”

那酒触及皮肤处竟是如烫伤般起泡溃烂!

青年惨叫一声撒了手,酒坛失去支撑一霎倾倒,从板车角上磕下去重重摔在地上炸开,那一坛百年好酒便全数泼于地下,将所及黄土皆染作触目殷色,浑似鲜血四溅刑场!

而那酒也未曾立即渗入土地,而是分成两道,一道向西一道向东地蜿蜒而去,似溯着某个亘古的方向……

老人与儿子看着那酒缓缓流远,眼中光芒也自黯淡下来,又同时长跪于地,伸手向天——

“这是神灵之物呀……凡人碰不得的!”老人涕泪纵横,“上天哪——小民不慎冒犯神物,可莫要降大罪呀——”

青年亦是匍匐于地,反复磕头——

天地岿然一静。

又是倏忽间,黑云翻墨滚滚涌来,一霎间四下昏暗,忽地一道长闪撕裂天地,继以轰响雷声,无边无际的暴雨笼罩了无边无际的麦田,近乎干死的禾苗重逢生命之水,仰天饱饮起这上天恩赐……

四面八方的农人聚来了,男女老幼,哭着笑着,扑倒在泥泞中,向天拜这一场久旱逢甘霖,拜这一年免受冻饿之苦——

而酒中两缕魂魄,随着这暴雨,终于永久地渗入万古大地,自此与天地山河血脉相连,永不分离……

——
歌曰:

秦川千里清秋暮。见说道,征尘覆。

忍耻图强金错铸。无衣仇共,山河同赴,远志接天去。

长亭笛彻东还路。雪寂乡关归无处。

法定天罡磐如故。且倾浊酒,当哭一曲,风雨销残骨。

fin. 2018.7.31






——

写在最后:

啊《饮百年》这篇真是写得累死我了……瘫倒。

双法圣组他们是生平未有交集的人物,因此所有的神交相知与观念争锋我只能凭自己浅薄的理解去尽力架构,专注于思想的争辩也少了些对行文节奏和整体风格的把控。虽然以我的水平自然难以描摹出两位男神风骨之万一,但写完之后再回看,自己对这篇还是比较认可,这是我心中他们的相遇,多多少少弥补了那生不同时古人不能见的遗憾。

两位主角,卫鞅与韩非,没有人能说谁是对的。我看到的,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动人、令我千年之下心有戚戚的壮阔人生。

部分语句的灵感来自 @墨净翊  @长袖挥 这两位太太,写的时候和她们讨论了很多。

谨以此文敬先秦双法圣组,他们的光焰照着当时,如今依旧照着后世,不朽不灭。

也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31 Jul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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