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的心魂呀
永远在郁孤台下清江水
在汴京春光临安秋雨
在推开柴扉一刹那的满院凉风梨花白
在夜夜青溪照月化雪听得谁读离骚去

这一方灵山秀水和她的旧时文化
是根植在我灵魂里最狂热的骄傲
和最孤独的自卑
 
 

忆江南

那就把《忆江南》放上来吧,是高三期间写的旧文。

丁酉年元月,偶读纳兰容若《忆江南》十首,慕其清丽之辞。晚生生长于江南十七岁矣,闲时曾管窥古今,求诸盛衰之理,谓千年繁华一如云烟易逝,黄粱一梦,蕉中之鹿,棋局翻覆间,了为陈迹,念之生哀。三更烛花落时,又忆成君生平,曾益闲愁,遂就灯试书区区所感,是为拙作。

    康熙二十三年,容若第一次扈从南下,写下了这一组《忆江南》,在歌颂帝王威仪的条条框框限制之下,依然恰到好处地描摹出了历史的沧桑。
    “江南好,城阙尚嵯峨。故物陵前惟石马,遗踪陌上有铜驼。玉树夜深歌。”
    追着他的脚步,我看见洛阳锈迹斑驳的铜驼和玉树后庭花里隋炀帝的放萤院,看见流离失所的易安居士在金华怅然北望,而撑着油纸伞的丁香姑娘消失在戴望舒的雨巷尽头,杨柳岸晓风残月,红牙拍板,悠悠传唱。于此地,多少帝王曾引以为傲的舳舻千里旌旗蔽空,都在踏碎江山的马蹄声中瞬间化为乌有。
    我想,江南从来不只有杏花春雨和乌篷船上渔女清丽的笑容。“王濬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铁索沉入冰冷的江底,铜雀台的暮春草木深深,却始终有子规断肠啼血其上;十朝古都的金陵,九朝毁于内部政变,南陈覆灭时张丽华断颈处喷溅的血染红了白绫,而南唐气数尽后,昔为帝王的青衣奴仆只得低吟着“梦里不知身是客”;日寇的军舰冲开清朝封锁的国门,是淞沪会战里,多少年轻美丽的生命以血肉之躯抵御无情的炮火,书写下惊天地泣鬼神的爱国篇章…… 
    凄美之所以为凄美,正是由于这一层痛苦的色彩始终牢牢笼罩。灵魂深处绝望的哀歌,于心中郁结翻涌,发出血性的呐喊或是凝成无处话凄凉的呻吟。方令孺于《忆江南》中曾悲于抗战战火绵延的江南大地,她说江南的每一片石,每一条径,每一棵古树,每一个残缺浓阴的门,都让她想起父亲的风仪,而悲悯睿智的老人面对敌军破坏后的满地残卷,却只心怀当时受尽苦难的苍生。
    每于昏黄灯火下读史书,常常肝肠寸断又不忍释卷,只觉眼前灯灯如豆,字字如血。每一座古城或许都是一座抗争的丰碑,温婉的江南亦不例外。当穿梭着鱼影的春水盈满鲜血,当丝竹管弦里喊杀震天,当流水悠悠佳丽地只余觅尸的秃鹫盘桓鸟瞰着一片了无生气的荒凉,这样的残酷使她的美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处,令多少后人于梦里骤然惊醒,坐看暗风夜雨永久地吹进历史的寒窗?
    我曾一次次地重游故地,盼望寻到这所有的惨烈留下的痕迹,可著名的景点多贴上了商业化的标牌,原来许多都已不在,原来许多一旦流失便再难寻到,可多少有残留的风物,依旧牵起观者无限的遐思。
    曾经,我站在秦淮河畔,看夜色里的小舟缓缓隐入对岸的灯火,那画檐下垂挂的橘红灯笼泛着温润的微茫,空气里浮动着街头歌手遥远的歌声,桥上行人如梭,笙歌笑语,川流不息。那时我问,我寻觅的六朝繁华,失落何方?
    曾经,我于寒冬骑车绕行西湖,看断桥上的残雪渐渐化去,枯柳摇曳着掩映桥下结着的细细冰凌,记起《暗香》中“千树压、西湖寒碧”的佳句,又回首蓦见一只小小的棕色松鼠趴在树根上,津津有味地嚼着松果。那时我会想,等一切成为过往,又是什么承载着她不变的美丽?
    当炮声坠入沉寂,家园重新建起,炊烟远了硝烟,又是如何模样?  
    所幸游客罕至之处,依旧看得见藕荡桥边,晚风习习吹动荷叶,老翁收起了钓筩,满载而归;依旧看得见乌衣巷口,斜晖脉脉里妇人取下了竹竿上晾着的衣服,古朴典雅的蓝印花布,在一次次漂洗中慢慢沁出岁月的浅白;依旧看得见夕阳西下,堤上的孩童追着纸鸢远了,归家的人们成双结对,天边的一抹红霞映在那些笑颜上,唇角都晕染了玫瑰色的斜晖……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终是风流云散后,罢了昔日苍凉。晚来酒淡愁浓也,谁与诉衷肠?
    那么多的梦,都在春风的吹拂里消逝了。朝代过去,惟有古城依旧,向不知名的游人讲述着说不尽的故事,似盼谁读得懂她心头的絮语。
    悔恨或者悲叹,都要酿成一杯浊酒,一半自饮,一半倾入春江。
    而我终究意识到,使她隽永地动人心魄的,不是曾有多少繁华奢靡,而是曾经历过多少苦难犹自屹立,记得中天玄月下的孤魂哀声响彻了遍野,记得七月十四千万双含泪的眼把河灯送远去了天边。那血,渗入泥土,渗入地泉,永久流淌在她的血脉里,她却能将这些全部咽下,默默延续着每一场酣梦每一场多情,依旧自唇边流淌出温柔的歌谣,一夜一夜地轻晃,迷失入荷塘的醉人清香——永恒的诗性文化,是她风霜雨雪中从未流失的气韵,传颂在诗篇里,霁月光风或是绵长醇厚,风华正茂或是历尽沧桑。
    匆匆十七载过矣,我在江南大地上留下的痕迹不过数行浅浅脚印,可我总觉得有种无形的脉络或无声的呼吸,将我和她紧紧维系。每次夜阑风静之时听歌手河图的《不见长安》,听他干净落寞的声音在耳边徐徐流淌,低吟“这重重楼阁浩浩殿堂,都不是我想象”,都想流泪。他说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座长安城,我们花了一辈子抵达那里,却发现我们从来没有到过那里。我想每个人心中亦有自己的江南,无论是关于烟花风月还是苦难辉煌,从金粉迷醉的金陵到润若无骨的扬州,或许花了一辈子都未能明白真正的江南究竟是如何模样,可扎根在成长中的一风一物,一草一木,毕竟深深烙在了我们的生命之上,不说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而那些烙印那么烫,更深阒寂的时候可以让我们泪流满面。
    “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王安石第二次出任宰相时,离开定居的南京往北去时,曾如此深情地仰问明月,想二月已是春草初生,不久这江南岸就将绿透,可他何时方得归?而韦庄听着雨在画船里入眠,那画船浮在碧于天的春水之上,似月的垆边女子皓腕如凝霜雪,他说“未老莫还乡,还乡须断肠”,他对这半生坎坷,又想发出怎样的叩问?原来外乡人也会对此处深深眷恋,如《长恨歌》中来自他乡却选择长眠邬桥的行客不在少数。苏轼诗云“是处青山可埋骨”,可这些人都选择埋骨在江南的青山,或许身后还有人在他年夜雨里独自伤神,这些灵魂却真真切切地如一滴水没入万顷苍茫,与之融为一体,再不分离。
    我想,他们对这片土地是挚爱的。那一抔黄土覆去了故人埋下的酒,来年的落红覆去了黄土,十年一至的白雪又覆盖了残红,埋下酒的人最终长眠在了某个遥远的他乡,可他们说若有来生仍要葬在这里。
    若有来生仍要葬在这里。
    我知道我或许永远都不会有说这句话的资格,可我仍仰慕那些心甘情愿埋骨于兹土的诗魂,仍仰慕那些在此处为国捐躯化为齑粉的赤子。这些灵魂,或是烧成灰飘入春江,与落花一同漂去,或是长埋于青史,只在某些寒夜化作天风还归故里,皆游向江南灵魂的深处,是处朝烟夕雾,日升月落,亘古悠悠的水吞噬包容了一切,静默无言。
   “人人尽道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韦庄晚年在凄清的蜀地寓居时再忆江南之美,不由得发出这样的喟叹。而又何尝不能说“故人更合江南老”?一直觉得,生为江南女子仿佛是命运不多得的恩赐,正是这悠悠的水,长年累月地把江南人生命原始的粗糙张狂浸润出玉一般的温婉沉静。我想,我或许可以斗胆一言,我是爱这片土地的。
    万古长歌悲皓月,一朝微吟酹江风。青石巷陌人去尽,断弦犹唱旧时声。燕去歌落,楼空弦冷,改不了温厚的血脉,改不了昔时的明月,落花残去,依旧照今人。
    千载有余情。

15 Jan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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